書摘|為所有學習者而設計:從《Design for All Learners》理解包容性教學的核心精神 

一、從「為誰設計?」開始:這本書想解決的是什麼問題?

《Design for All Learners: Create Accessible and Inclusive Learning Experiences》一開場,編者 Sarah Mercier 先用兩個故事,提醒我們:

我們習慣以「看起來正常的多數」為基準設計世界,卻因此讓許多人被排除在外。

  • 第一個例子是車禍測試假人(crash test dummies)──長期以「男性身形」作為標準,導致女性在車禍中受傷或死亡的風險大幅提高。這個例子點出:當設計只以單一典型為基準,「看不見的人」就會成為風險最高的那群人。
  • 第二個是作者母親與多發性硬化症(MS)的經驗。外出吃飯、看表演、出遊,本來是再日常不過的活動,卻可能因為出入口沒有坡道、走道太窄、路徑資訊不清楚而變成「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」。

Mercier 並不只是從「可憐的弱勢」角度談這些故事,而是反過來問:

如果你自認是專業的設計者──不管是做產品、空間,或學習──你是否真的有把「所有使用者」都算進來?

她承認自己早年的數位課程其實「完全沒有考慮可及性」,直到接觸到視障學員、聽到更多使用者故事、開始學習可及性標準,才逐步意識到:

問題不在學習者「能力不足」,而在我們設計時預設了太多理所當然。

這本書因此不是在談「為特別族群額外做什麼」,而是從頭問一句:

如果我們把「所有學習者」當成設計條件,而不是附註,那學習體驗會長得多不一樣?


二、關鍵概念釐清:Accessibility、UDL、DEI 與 Design for All

在進入各種實作之前,書中先花了一個重要段落,把常被混用的幾個概念釐清:

1. Accessibility(可及性)

美國教育部對可及性的定義是:

讓有身心障礙的人,能以「實質等同的便利與整合度」取得資訊、參與互動與享受服務。

換句話說,重點不只是「看得到文字」或「有沒有輔具」,

而是 是否能以同樣有效、同樣方便的方式參與學習

書中也提醒:可及性不只關乎永久性障礙,也包含:

  • 暫時性的狀況(例如:手受傷、耳朵發炎)
  • 情境性的限制(在吵雜環境、低頻寬網路、螢幕很小的手機上學習)

因此,像「字幕」這樣的設計,不只是給聽障者,

也同時幫助在開放空間辦公、在家照顧小孩、以第二語言學習的人。

2. Universal Design & UDL(通用設計與通用學習設計)

書中引用通用設計的七項原則──從「公平使用」、「彈性」、「容錯」、「低負荷」到「空間與尺寸」──提醒我們,設計一開始就可以將更多人納入,而不是事後才補破洞。

在學習情境中,對應的概念是 Universal Design for Learning(UDL)

一個聚焦在「降低學習環境障礙、提供多元參與方式」的框架。它強調的是:

  • 多元呈現方式(文字、影像、語音、互動)
  • 多元表達方式(討論、作品、實作而非只有測驗)
  • 多元參與途徑(讓學習者以符合自己節奏與感官偏好的方式參與)

UDL 未必能處理所有特定障礙需求,但提供了一個「至少不要只為一種典型學習者設計」的起點。

3. DEI(Diversity, Equity, Inclusion)與 Design for All

書中也談到 DEI 與各種變形(DEIB、IDEA、JEDI)──

不論字母排序如何,核心都是:

  • 看見多元(Diversity)
  • 努力追求公平(Equity)
  • 讓人真正被納入、感到歸屬(Inclusion / Belonging)

然而,Mercier 指出,很多組織把 DEI 當成「部門」或「專案」,

卻沒有真正滲透到學習與人才發展的日常工作裡。

於是她提出 Design for All

不是另一套框架,而是一種把「Accessibility、UDL、DEI」交疊起來的設計視角──

在設計學習時,同時思考:

  • 法規面與可及性標準(WCAG、ADA 等)
  • 教學方法與學習歷程的多元性
  • 語言、文化、經濟條件、偏見與微歧視等更細膩的情境因素

三、包容性教學的核心思維:從「合規」到「為人設計」

Part 1〈Exploring an Inclusive Mindset〉聚焦在心態轉變:

在談工具、模板之前,先問「我怎麼看待學習者?」

1. 「Accessibility benefits everyone」:可及性不是為了少數人

在第一章〈Accessibility Benefits Everyone〉中,作者 Leah Holroyd 用多個例子說明:

  • 字幕可以協助聽障者,也幫助耳朵有感染、在吵雜環境、或以第二語言學習的人。
  • 地鐵設置電梯與坡道,對輪椅使用者重要,同時也讓拖著行李、推嬰兒車、腿受傷暫時拿拐杖的人受惠。

她提醒我們:

設計時多想一步,受惠的不只是「需要輔助的人」,而是所有人。

2. 打破「我們公司沒有那樣的人」的迷思

第二章〈Misconceptions and Myths: “No One Is ___ in My Organization”〉直指很多組織常見的說法:

「我們這個產業沒有視障者/聽障者/行動不便者,所以不用特別做可及性。」

Holroyd 用自己與多位視障專業人士的例子反駁這種想法──

從建立品牌、當建築師、成為醫師或律師,到她自己身為視覺退化的學習設計者,

都說明一件事:

我們對「誰可以做這份工作」的假設,往往比現實狹隘得多。

更重要的是,即便組織目前真的沒有顯性身心障礙者,

也不代表未來不會有、或沒有「未揭露」的學習者。

所以,「沒有那樣的人」其實多半只是我們沒看見、或沒創造安全揭露的環境。

3. Thinking Outside Your Ability:把焦點從「能力缺陷」轉向「情境與設計」

第三章〈Thinking Outside Your Ability〉由 Brian Dusablon 撰寫,他回顧自己如何從一位「完全沒想過可及性」的 e-learning 設計者,

因為一門資訊安全課的顏色對比太低,讓同事看不清楚內容,才被迫開始學習可及性工具與測試方法。

這章有幾個關鍵觀點:

  1. 暫時性或情境性的「障礙」同樣真實
    • 自己打球手骨折、被迫只能用鍵盤操作系統;還好系統具備良好的鍵盤操作設計。
    • 朋友因學習障礙不願向教授求助,但因為電腦朗讀功能而順利完成學業,甚至成為幫助有學習困難兒童的教師。
  2. 「我們系統有支援某種輔具」不等於真的可及
    • 車商為視障員工設計了支援 JAWS 的新員工訓練課程,卻忽略有學員是用放大與內建輔助工具,而不是 JAWS。結果她依然難以完成課程。
  3. Empathy Map:讓使用者不再只是統計數字,而是具體的人 Dusablon 推薦使用 Empathy Map──在書中配圖裡,一張圖將「學習者」放在中心,周圍分成「看到什麼、聽到什麼、在想什麼、說什麼、做什麼」等區塊。 透過從決策者、前線執行者到學習者分別完成同一張圖,可以看出各方對「學習者處境」的理解差異,也讓設計不再只符合管理者期待,而是真正貼近使用者。

這幾章合起來,實際上在做一件事:

把「障礙」從個人身上移開,放回到設計與情境裡重新檢視。


四、從心態到實作:全書七大部分速寫

《Design for All Learners》並不是一本只談理念的書,而是以七大部分串起「從觀念到落地」的完整路徑,最後再附上一整個工具箱。

Part 1 探索包容性心態(Exploring an Inclusive Mindset)

這一部分聚焦在:

  • 為何可及性對所有人都有好處
  • 常見迷思與偏見
  • 如何在角色設定(persona)、學習者研究、以及「工作需要特定能力」這類職務設計裡,看見隱形排除
  • UDL 作為主動預先降低障礙的一種方法

這裡奠定的是「設計者如何看待學習者」的底層觀念。

Part 2 設計包容的數位內容(Designing Inclusive Digital Content)

這是篇幅最大的部分,針對任何會做簡報、PDF、影片、線上課程的人都很實用。

主題包含:

  • 鍵盤操作、標題階層與焦點順序
  • 顏色對比、色盲情境、替代文字(alt text)的原則與案例
  • 字型、文字呈現、字幕與逐字稿、音訊描述(audio description)
  • 如何處理複雜表格與文件結構
  • 在增強實境(AR)、虛擬實境(VR)情境中思考可及性

這些章節最大的價值在於:「不是只告訴你要做什麼,而是說明為什麼,以及錯誤設計對真實學習者的影響。」

Part 3 建立包容的實體教室(Creating an Inclusive Physical Classroom)

這部分關注「教室與實體活動」:

  • 如何用 UDL 打造技職訓練(如 CNC 加工)從入門到精熟的路徑
  • 實體場地設計:座位安排、動線、感官刺激(光、聲、氣味)、設備配置
  • 幫助神經多樣性學習者維持專注的工具(如 fidget toys)與規則調整
  • 與口譯員合作、照顧聽障與語言需求
  • 在簡報與口頭教學時,如何描述視覺素材、搭配即時字幕

這一部分對任何需要帶實體課、工作坊或說明會的講師都非常實用。

Part 4 建立包容的虛擬教室(Creating an Inclusive Virtual Classroom)

在遠端會議與線上研習成為日常之後,這一部分特別重要:

  • 如何從一開始就用「歡迎所有人」的視角設計虛擬教室
  • 在平台選擇、功能設定(聊天、舉手、分組、字幕、錄影等)上,做出有利可及性的選擇
  • 活動設計如何兼顧參與感與負荷(如:避免訊息太多、頻繁切換畫面)
  • 面對聽覺處理困難的學習者,提供哪些替代通道與節奏

這些章節把實體教室的考量「轉譯」到虛擬情境,並補上線上互動特有的挑戰。

Part 5 可及性標準入門(A Primer on Accessibility Standards)

這裡聚焦在:

  • 如何解讀各種標準與法規(如 WCAG、ADA、歐盟可及性法案等)
  • 把標準轉成學習內容的具體設計準則
  • 基本測試流程與常見檢測工具

對於需要與法遵、資訊部門合作的人來說,這部分等於是「翻譯手冊」──幫你把抽象條文轉成設計與測試的行動清單。

Part 6 在組織裡建立包容心態(Adopting an Inclusive Mindset in Your Organization)

這一部分把視角從「個人設計者」拉回組織層級:

  • 如何向管理階層說明投資可及性與聘用專業顧問的商業理由
  • 如何把可及性納入品質保證(QA)與品質管控(QC)流程
  • 透過稽核報告、不易察覺的「不可及事件紀錄」(inaccessibility log)來追蹤改善
  • 建立與神經多樣性學習者長期合作的內容設計流程

這些章節提醒我們:包容設計不是某一位熱血設計師的個人選擇,而應該成為組織流程的一部分。

Part 7 付諸行動(Taking Action)與工具箱

最後一部分談兩件事情:

  1. 當你嘗試變得更包容時,難免會「好心做壞事」──如何在犯錯時調整,而不是退回原點。
  2. 「Progress over perfection」:比起追求一次到位,更重要的是現在就開始、持續調整。

書末的 Take Action Toolbox 則整理了本書散落各章的工具:

像「Persona 盲點清單」、「實體與線上教室的反思提問」、「平台功能檢核表」、「可及性稽核報告範例」、「QC 檢核表」等等,方便讀者在實務中直接套用。


五、作為學習設計者,我從這本書得到的三個關鍵啟示

最後,以三個角度整理這本書對教學設計工作者的啟發。

1. 把「可及性」當成設計條件,而不是加分選項

Mercier 在書裡提到,曾遇過線上研討會沒有開啟字幕,只因主辦單位認為「應該沒人需要」。結果她因為無法開聲音而直接放棄觀看。

這提醒我:

  • 不做可及性,不只是讓「某些人」無法參與,而是直接減少課程的實際觸及。
  • 可及性應該像「安全帶」或「防火規範」──從一開始就存在,而不是事後補救。

在實務上,這代表:

  • 在簡報模板裡,預設就使用足夠對比的配色與清楚的標題階層。
  • 在課程企畫書中,把字幕、逐字稿、替代文字等元素列入預算與時程,而不是「如果有時間再做」。

2. 用「多重視角」與「真實使用者」檢視設計

書中一再強調:

最好的可及性測試不是只靠工具,而是邀請真正的使用者來使用。

這對學習設計者的實際意義是:

  • 做 persona 不只是列出年齡與職稱,而是透過 Empathy Map 去想像他們在學習當下「看到、聽到、感受到」什麼。
  • 在試教或試用階段,刻意邀請使用不同輔具、不同語言背景、或有注意力/感官敏感議題的學習者參與。

很多時候,我們以為「大家都可以用」,只是因為真正遇到問題的人不方便說,或早已放棄使用。

3. 把「進步」當成長期承諾,而不是一次性專案

書中提到 Target 的例子:團隊在做完一門全可及的星際大戰主題新人訓練後,決定從那一天起,所有新設計的課程都要符合可及性標準,而舊課程則逐步改善。

這個決定看起來很大,但其實是一個很務實的策略:

  • 不必把所有舊課程一次翻新,但也不要再新增問題。
  • 把可及性納入設計流程與 QC 流程,累積的是未來每一門課的「品質基準」。

對於任何資源有限的教學單位,這樣的思維都相當實際:

從下一門課開始,把一兩項可及性原則(例如色彩對比、字幕與標題結構)當成必備條件,然後在每一次迭代中再增加。


結語:從「看得見的學習者」走向「所有學習者」

《Design for All Learners》不是一本「障礙指南」,也不只是「合規手冊」。

它真正要做的是:幫助我們重新定義「誰被算在學習者裡」,

並提供一套從心態到技術、從個人到組織,都可以循序實踐的路徑。

對任何在企業教育、學校教學、線上課程或內容設計工作中的人來說,

這本書的提醒大概可以濃縮成一句話:

好的設計,不是為「理想中的一般人」,而是為真實而多樣的所有學習者。

而從下一份簡報、下一門課程開始,

我們就有機會讓更多人真正「被包括在內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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